海雾客栈

海雾岛上有间客栈，后厨有一堵墙。

墙很厚，是早年防海风砌的。墙里是灶，墙外是整座岛：东头的鱼市，南坡的菜园，北崖下的冰窖，还有账房、邮驿、盐场。

厨子叫阿元，手上有力气，人也肯干。可他一天里有大半天不在灶前。要一条石斑，他得翻墙出去，走四十分钟到鱼市；鱼贩老周不认铜钱只认竹签，签子得先去账房换。菜园的老太太耳背，得比手势；冰窖的伙计脾气怪，你说「要冰」他不动，你得说「借块凉」。每一处都有自己的规矩，阿元把这些规矩记在心里，像记七八种方言。

客人抱怨菜上得慢。阿元说：我不是慢，我是在路上。

后来岛上来了个工匠。工匠围着那堵墙转了两天，没拆它，只在墙上凿了一排小窗。

窗子一模一样：同样的尺寸，同样的插销，同样的搭话方式——你把要的东西写在木牌上，从窗口递出去，那边就把货递进来。

鱼市认领了一扇，菜园一扇，冰窖一扇，账房一扇。老周还是那个老周，脾气不改，但他把竹签那套规矩收在了自己窗子的背面，阿元不用再懂了。阿元只需要会写木牌。

那天晚上，阿元第一次在灶前站满了整个晚市。

三个月后，客栈还是没火起来。

墙上的窗越开越多——酒坊、香料铺、渔汛告示、隔壁岛的信使，都来占了一格。风从缝里灌进来，后厨凉飕飕的；阿元站在墙前，一时想不起该敲哪一扇。

而最要紧的是：鱼是好鱼，冰是好冰，可蒸出来的鱼，还是柴的。

第二天，她从阁楼搬下一摞旧本子，放在灶边的架子上。本子很旧，封皮上各写一行字：《蒸鱼》《煨汤》《待客》《收摊》《台风天》。

阿元伸手要都翻开，老板娘按住他：「别都摊开。案板就这么大，铺满了本子，你拿什么切菜？今晚做蒸鱼，就抽《蒸鱼》那一本。」

《蒸鱼》很薄，只有七页。

阿元照着做。那天的蒸鱼，有位老客吃完没说话，只把筷子放平了。

两年后阿元要走，回大陆娶亲。

客栈来了个新厨子，年轻，什么都不懂。所有人都以为要乱上半年。

结果没有。新厨子第一晚就端出了能上桌的蒸鱼——他不知道鱼从哪来，也不认识老周，他只是敲了敲那扇窗，然后从架上抽出那本《蒸鱼》，翻到第二页。

后来有商人来学，想把这套搬回自己的岛。